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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张金玉
时光如白驹过隙，转眼间，岳母您已离开我们十二个春秋。每当夜深人静，那些与您相处的温馨片段，就像一部老电影，在记忆中不断重映。
1942年，您出生于费县胡阳镇一个普通农民家庭。1959年1月，17岁的您嫁到探沂镇三南尹村一户李姓人家。我的岳父自幼丧父，按当地习俗过继给伯父伯母抚养。1960年遭遇饥荒时，家中断粮，岳父先行投奔在吉林安家的伯父。随后，目不识丁的您带着14岁的小叔子，一路乞讨问路，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抵达临江市西大川村。这段艰难的迁徙经历，展现了您坚韧不拔的品格。
岳父的伯父在东北闯荡多年，见到老家亲人时不禁热泪盈眶。祖籍江苏赣榆的伯母待你们视如己出，一家人和睦温馨。1962年12月，长女怀珍的降生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更多欢笑。这个天真乖巧的小姑娘，不仅深得大爷爷、大奶奶的宠爱，更成为全家人的掌上明珠。随着两个妹妹相继出生，怀珍便主要由伯祖父母照料，成了二老晚年生活的慰藉。
1970年，思乡情切的岳父独自返回山东故里。当时的三南尹村已是全省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先进典型，村前稻浪起伏，村后祊河奔流，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六队生产队长袁家成为岳父家安排了三间泥土房。安顿妥当后，岳父立即写信让您带着孩子回乡团聚。
深明大义的伯父母虽然同意你们返乡，但坚持要将怀珍留在身边继续抚养。经过商议，您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了三南尹村，而怀珍则留在吉林陪伴伯祖父母。从此，期盼着与怀珍团聚成了您心中最深的牵挂。
1979年秋季，高中毕业的怀珍从东北回到山东老家探亲。您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，陷入了两难：是让女儿留在东北落地生根，还是回山东成家？您写信征求仍在临江市的小叔子的意见，很快收到回信支持，承诺会照顾好老人，让怀珍回费县找婆家。
怀珍同意回老家，但提出条件：“要找对象只能在三南尹村，否则我就不回来。”这在当时是个难题，因为三南尹村的男孩大多早早订婚，适龄青年所剩无几。您筛选后，看中了我这个“高不成低不就”的人选。
我比怀珍大一岁，是村联中的民办教师。父亲是粮管所长，母亲持家有方，为人处世口碑好。您家托我的邻居钱永祥来说媒。钱二叔见到我母亲说：“二嫂子，想给您家二小子说个媳妇，是我表哥家的大闺女。”
母亲谦虚回应：“好啊，只要不嫌俺家穷。”
“人家都说恁家门难进，媒难说。”
“哪能呢，恁二叔。”
当时的我就像路遥《人生》中的高加林，不安于农村生活，向往城市，不愿找农村媳妇。此前我已拒绝多门亲事，让父母很没面子。这次母亲严肃地对我说：“你要是再不同意，以后谁来提亲我都赶出去！”
1980年3月，初次相亲时，我穿着带补丁的裤子，拿着媒人借给的100块钱，骑着大金鹿自行车带着怀珍到费县百货大楼，花了78元每人买了一件衣服。我想再给怀珍买双鞋，可她执意不要。回家后就把婚事定了下来。
起初我对这段父母包办的婚姻耿耿于怀，通过给怀珍寄考试卷测验诚实度等方式，企图寻找借口推掉这门婚事。每次都被怀珍沉着应对，在慢慢交往中，我渐渐对她心生好感。
在双方家人的促成下，这段姻缘最终修成正果，1985年10月我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。
婚后我以菏泽的同学说他给岳母称为大娘为由，仍然叫您“婶子”。宽宏大量的您始终微笑着接受这个称谓，用行动彰显着长辈的包容。
在我和妻子结婚之初，生活拮据，您便时常从家里给我们送来自己种的粮食、蔬菜和腌制的咸菜。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，却饱含着您对我们小家庭的牵挂。1986年6月我在县粮食局工作繁忙，常常无暇顾及家中，长子出生后，您便主动承担起照顾产妇和婴儿的重担，洗衣做饭、换洗尿布，日夜操劳。
元旦假期回家时，看见您抱着我幼小儿子的笑脸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一声“妈，我回来了”，当时您愣住了，睁大眼睛望着我，随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。
当时我家分到二亩八责任田，因缺少劳力，您便组织亲戚们帮我们割麦打场、插秧栽稻。不仅要和我母亲一起为帮忙的亲戚们做饭，还要亲自下秧田，在泥水中拔稻苗。
我们一家三口仅靠我每月87元的工资度日，生活捉襟见肘。当我发现养蝎子是个致富门路时，您二话不说从积蓄中拿出1500元支持我创业。从武昌买回种蝎后，您动员我的妻弟妻妹周末去地里捕蚂蚱、捉蝼蛄来喂养。最令人感动的是，平时连蚂蚁都不敢碰的您，竟然亲手为蝎子刷掉缠在腿上的“吊死鬼”丝网。
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，母蝎迅速繁殖。我边积累经验边编写《养蝎必读》，通过举办培训班的方式销售蝎苗，不仅还清了借您的钱，还净赚5000元，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然而好景不长，因我盲目扩大规模，蝎子密度过大感染瘟疫，全部死亡。在我血本无归时，您安慰我说：“做生意要经得起输赢，跌倒了就要爬起来。”
后来您又帮我们生豆芽、烙煎饼，寻找新的生活门路，创业初期您还和岳父主动给我们当起了看厂护院的义工。
在我们相处的岁月里，只有一次红脸。那是1988年12月我哥英年早逝，我责怪你们没去医院探望。您解释说只知道他住院，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。事后您主动找我道歉：“我们知道你们兄弟俩感情深，恁哥去世对你打击大，我们确实应该去看望的。”您的宽容让我羞愧不已，至今想起仍感内疚。
您用无私的爱，让我们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。在您的帮助下，我们的生活逐渐稳定，事业也有了起色。从最初的“婶子”到后来的“妈”，这一声称呼的改变，承载着太多我对您难以言表的认可与尊重。
您的一生历经坎坷却坚韧不屈。那年深秋，您与岳父铡草时不慎被铡刀切断右手三指。我连夜送您就医，在手术室外守候至天明，您虽然仅有两指恢复功能，却以惊人毅力重新学会使用筷子，甚至能继续操持家务。后来您在阴雨天摔断肋骨，我看见您强忍剧痛，硬是扶着病床巍巍地站了起来。这些刻骨铭心的画面，让我深深体会到您骨子里那份永不服输的倔强。每当想起您与命运抗争的身影，我的眼眶总会不自觉地湿润。您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坚强。
命运的无常在2014年寒冬露出更狰狞的面目。12月15日，我在为父母检修暖气后的返程途中，被违规行驶的车辆撞成脑淤血，住进县中医院重症监护室。五天后，更大的噩耗传来——您在327国道马兴庄路段的人行横道上，被违法车辆超速行驶撞飞十余米。妻子怀珍顿时陷入了照顾重伤的我和生命垂危的您的双重困境。
或许是上苍怜悯，我的颅脑淤血竟自然吸收，免去了开颅手术。出院次日，尚未完全清醒的我便赶往县人民医院。神经外科专家指着CT片告诉我，您不仅颅脑严重受损，全身还有21处骨折。看着监护室里插满管子的您，我握着您的手，仿佛还能感受到往日劳作时的温度。
2015年正月初四下午，73岁的您永远闭上了眼睛。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了，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般，泪水夺眶而出。我不敢相信，那个曾经那么坚强、那么善良的您，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葬礼那天，天气阴沉而又寒冷。我望着您的遗像，回忆着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，泪水止不住地流。我想起了您的笑容，您的话语，您对我们的关爱和付出。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，让我再看您一眼，再听您喊我一声“恁姐夫”。
您虽然远去，但是您爽朗的笑声、温暖的笑容和谆谆教诲，却始终鲜活地镌刻在我们的记忆里。
每当回到三南尹村您的老屋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墙上挂着的农具便映入眼帘，思念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我总会心中向您诉说近况，细数孩子们的成长变化，仿佛您从未离开，您的音容笑貌，依然鲜活地留在我们心间。
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窗台上，恍惚间又见您那个忙碌的身影——粗糙的双手，花白的头发，还有永远慈祥的目光，这些画面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。岳母王俊荣，您的名字永远铭刻在我心中，温暖着我的心房。
如今，我和怀珍相濡以沫四十年，16400个日夜相伴。在硕果累累的金秋八月，我们迎来象征忠贞不渝的“红宝石婚”纪念日。
回首往昔，我们感恩月老牵线，感谢您和我的父母的包办成就了这段姻缘，让我们在这场人生的豪赌中，用青春作注，赢得了最丰厚的回报。我们的婚姻就像珍藏多年的红宝石，历经岁月打磨愈发璀璨夺目，这份情比金坚，爱似玉润！
临了，我执笔学诗，遥寄天堂的您，以慰思念。
七律·慈恩追思
重阳菊灿忆慈恩，满院芳菲春意存。
笑貌音容浮眼底，清辉瘦影立黄昏。
三更烛泪凝笺墨，一缕心香寄晓昏。
欲报春晖成永憾，唯将思念寄诗文。
您的女婿张金玉
时2025年重阳节
作者简介：张金玉，男，费县发改局退休干部，现任沂蒙小调食品公司运营总监。其50余篇散文、论文发表于省级以上报刊，部分入选《跨世纪改革发展战略》等文献丛书。曾任《费县革命老区发展史》副主编、《中国粮食研究与管理实务全书》编委，出版文集《金声玉振奏弦歌》。获全国商业联合会科技进步二等奖、中国特色旅游商品设计大赛铜奖。
